第A03: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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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8月01日 星期六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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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眼中的刘广宁
  2020年6月25日凌晨,配音艺术家刘广宁在上海去世,享年81岁。她曾在《生死恋》《望乡》《叶塞尼亚》《尼罗河上的惨案》《大篷车》等影片中塑造了经典的声音形象。

  她是观众心里“银幕后的公主”,是上译厂同事惦念的“小刘”,也是我眼中“接地气”的妈妈……我在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缕缕晨光中精疲力尽地躺到床上时,亢奋的精神和涌动的心潮,就开始与疲乏酸痛的身体产生了激烈的对抗,也就是在那样的时刻,从小到大与妈妈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就像译制片录音棚里放的循环片一样,开始周而复始地在我眼前闪回盘桓,使我久久难以入眠……

  一

  妈妈悄无声息地走了。自2019年初,妈妈第一次心脏支架手术后大出血病危以来,我心理上已经有所准备,并且开始为各种紧急状况出现时应有的预案打起了腹稿。但是,令我扼腕的是,人算不如天算,‘那些看似极为周密的程序设计,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以及随之而来的国际旅行限制全部打乱了,而最后的结果,是被困在美国的我,眼睁睁地看着千里之外的妈妈,在两个儿子皆不在场的情况下悄然离世了。

  二

  总的说来,妈妈是一个很幸运的人。她出身名门,从小养尊处优,深得家中长辈宠爱。婚后,她又得到父亲潘世炎几十年如一日无微不至的悉心照顾,父亲成为了她事业上不可或缺的有力后盾。

  当年高中毕业,妈妈便执拗地敲开艺术圣殿的大门,考入上海电影译制厂,从此踏上一条灿烂的星光大道。然而,在我眼里,她从来就仅仅是“妈妈”而已,对于她(还包括对于其他我从小就经常接触的诸如孙道临、陈叙一、李梓、邱岳峰、毕克、赵慎之等艺术大家),儿时的我,心里从未有过“高山仰止”之崇敬,广大观众心目中的“山珍海味”,对于幼齿的我而言,却只是“家常便饭”而已,而我正视他们的艺术成就和辉煌历史的时间,却只开始在仅仅大约15年前,其诱因,也正是老一辈艺术家开始渐渐离去,同时我自己对于生活和艺术的认知亦逐渐成熟所致。

  与在事业上的孜孜不倦和在公众场合的一丝不苟相对应,妈妈的个人生活却是简单质朴到令人难以想象。大众心里所预想她大致应有的精致生活是从来与她不沾边的。从我有记忆开始,她的衣饰风格基本上与当年的普通中国人一样,是单调的蓝灰色。从上世纪九十年代退休移居香港、教授普通话开始,在那个环境里,她的衣服才开始谈得上所谓“风格”和“色彩搭配”,而她身上的那些服装,除了极少数朋友和学生赠送的名牌以外,大多数都只是从普通服装店甚至是小店里买的。后来,她回到上海。有一次。我看到她身上穿着的一件毛衣不错,就顺口赞了一句,她得意地跟我说:“其实,这就是在小区外面的马路小店里买的。”不过,她在类似上海书展、影迷见面会等公开场合出现时,就是那样的普通衣服,竟然让她搭配得看上去很是得体,毫无违和感。

  二十多年前的香港地铁公司有一条规定:用储值卡的乘客,哪怕卡里只剩下一分钱,最后也可以坐一程最长的路线。于是,整天奔走于港九两地教授普通话的妈妈,便经常在晚上从钱包里翻出几张地铁储值卡(每张卡上面还贴着一张标注着余额的白纸或黄色贴纸),来回盘算着第二天如何使用才最划算。有时,她还会叫我把地铁卡也拿出来“统筹”,这便是她很“接地气”的一面。

  三

  妈妈在六十年的艺术路程上真正做到“心无旁骛”,万事不管,就只一心读她的“圣贤书”(剧本)。在我小时候,由于书桌和饭桌被我和弟弟占着做功课,冬天,她就只好坐在床沿上或饭桌一角,双手抱着一只热水袋。眼睛盯着桌上的剧本,嘴里嘟嘟囔囔,念念有词。夏天,她经常在地板上摊开一条草席,再放上一床棉被,自己盘腿坐在席子上,身体前倾,弯腰屈背地读着摊开在被子上的本子,外面传的什么大事,基本上是不闻不问。

  四

  在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妈妈基本上一贯是“君子远庖厨”的;而且,我也极难听到她说某样菜式好吃。当面对着一桌佳肴时,她最通常的反应是来上一句:“我觉得也没啥好吃嘛。”即便在物质供给极为困难的时期,父亲买到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于是就会大费周章地做上一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可当父亲满心欢喜地以为可博夫人一笑时,妈妈却会把鼻子凑到碗边闻一下,然后脸上带着些嫌弃地抬头问道:“潘世炎。这碗肉怎么会有点儿‘肉膈气’(上海话‘骚气’的意思)呀?”于是,辛苦一下午、本来还兴致勃勃的父亲,便大为扫兴。接下来的戏码,就是两人不免要唇枪舌剑一番……

  其实,妈妈所期待的倒并非是鲍参翅肚、满汉全席,当年她最喜欢的夜宵,是晚上加班回来后,把家里的一点儿剩饭剩菜放在一个小铝锅里,加上一勺酱油,然后放在煤气灶上,用文火慢慢熬出来的而且锅底带有一点焦糊香味的“熬饭”。这种每每由妈妈亲自“下厨”拿把瓷勺慢慢搅动炮制出来的简单饭食,被儿时的我唤作“刘记熬饭”。

  鲜有人知的是,妈妈还会打一手毛线活儿。我刚出生时,妈妈不擅女红,父亲只好求上海歌剧院乐队里诸如钢琴家刘诗昆的妹妹刘澄如阿姨等同事为我打毛衣。有一天,某个女同事损了一句“你老婆是干嘛用的”之后,爸爸回家冲妈妈发了一通火。此后,妈妈便开始乖乖跟上译厂女同事学起了毛线活儿,而且很快就上手。在小学时,我身上穿的几件毛衣和手上戴的绒线手套,就是由她亲手织的。

  纵观母亲刘广宁的一生,是为译制片和语言艺术而生的,她的艺术成就,堪称辉煌灿烂;她的天籁之声,当与那些她所配的经典译制片一起绵延流长。然而,对于我和弟弟而言,她却从来不是什么“著名人士”,也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配音艺术家”。在我们眼里,她就是一位普通的母亲。

  摘自《新民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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