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2:七彩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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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5月31日 星期六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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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三个师父
任富强

  懵里懵懂地做了教师,就做了虞百川老师的徒弟。

  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乡镇初中教语文,虞老师是市里教研室的教研员。

  虞老师身材高大,脸上肉气不多。他直率,不拐弯抹角,有什么就说什么。我那时的印象里,虞老师笑的时候不太多,批评人的时候,眼睛先瞟你一下,眼角的余光一掠而过,嘴巴一撇,扔出一两句简短的话;但那时,我觉得很重的话。听虞老师讲话,经常看到他的目光往天花板上投射,我常常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其实,天花板上并没有什么东西。

  现在已经完全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跟虞老师接上头的。只是依稀记得,那是我刚刚从教,似乎是我写了一篇教学体会文章,寄给他,他就知道了我的名字。于是,经由全区辅导学校的安排,在本校搞了一次区内语文教研活动,由我上一节公开课。

  那时,初中课本里,有作家魏巍的散文《我的老师》。

  “最使我难忘的,是我小学时候的女教师蔡芸芝先生。

  回想起来,她那时有十八九岁。嘴角右边有榆钱大小一块黑痣。在我的记忆里,她是一个温柔和美丽的人。”

  公开课教的就是这篇课文。

  我觉得教散文要抓住细节,要从语言现实出发。于是,抓住了“黑痣”,指挥学生分析,诸如这个“痣”字,从造字法的角度,从写法的角度,作者为什么要写这颗“痣”——反正大意就是“痣”是一种病。

  在上课的过程中,我看出现场听课的虞老师,神情异常严肃,不免暗暗担心。

  果然,当天下午的评课时,他就抓住蔡芸芝老师的那颗“痣”,火力全开:“这个痣,怎么能随意解释成病呢?那么‘美人痣’也是病吗?”然后,说话停顿,目光直扫到我脸上,停留好一会儿,一些听课老师的眼光也跟过来,我一下子成了焦点,顿时识趣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洞钻到地下去。

  老实说,我心里充满了愧疚。为了这次大型教研活动,校长把那时只用来招待贵客的白切牛肉都上桌了——看来,这个牛肉“白切”了。幸亏,事后,陈祥昌校长再三安慰我,我才不至于泄光了气。

  后来,我调到了镇上的高中。好像又被推荐上一节市内的公开课。备课期间,虞老师在电话里问了我一些教学设计大概。上课前几天,虞老师还是放心不下,独自乘着颠来倒去的“三卡”赶到我所在的学校。那次听完课,他总算轻轻点了点头;不过,直白的批评,还是少不了、逃不过的。这次抓的不是那颗痣,而是我的字。

  “你的字,与我写的差不多,捞出来,不好看,板书能少写就少写,少露丑。”虽然,虞老师讲的也还是实话。这时我已有三十来岁,虽然说不上“有头有脸”,但脸面总不能不顾的吧。于是,心里总还是有点不爽,觉得虞老师对我还是总有点鸡蛋里挑骨头的挑剔。

  不过,骂归骂,帮归帮。虞老师一边骂我,甚至毫不留情地责骂;一边搀我,完全毫无保留地扶持。记得大概是1984年吧,宁波开中语会年会,尽管名额非常有限,他还是推荐我去会上宣读论文。平时省市内有什么大型的学科活动,他也总是带着我们几个青年教师,去灵市面,见世面。后来市内评教坛新秀及基本功竞赛,我都被评了一等奖。那时,奖状也是虞老师手写的。一撇一捺,下笔很重,既周正又洒脱,简直是“力透纸背”。前年,我退休时整理旧物,虽然明明知道这些奖状对我来说已经完全没有什么用了,但还是舍不得丢掉。那时,教研室主任姚国辉老师在全市青年教师会上表扬我,还找我谈话,鼓励我“你是一个有梦想的人”。这些背后,当然与虞老师介绍推荐是分不开的。

  夸张一点说,我是被虞老师骂大的。年岁渐长,当面骂的人就慢慢少了,直到无人骂了,于是,便是退休收摊的节奏了。

  相比虞老师,我的“特教带徒”的师父任哲向老师则是另一种类型。他方正质朴,与虞老师一样,只不过更具谦谦君子风。他是那时极其稀缺的特级教师。我平时只知其名,而无缘与他谋面。

  那时,市内举办一个大型的观课活动,由我上一节公开课,课文是鲁迅的《药》。对这一帖“药”的钻研,我可要比教初中时对那一颗“痣”的理解成熟多了。我不想用一般教小说的“三要素”套路,对人物、情节、主题等拎出来抽象地概括,而是引导学生沉入小说的情境里去。

  比如,小说开头部分:“‘小栓的爹,你就去么?’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里边的小屋子里,也发出一阵咳嗽。

  ‘唔。’老栓一面听,一面应,一面扣上衣服;伸手过去说,‘你给我罢。’”

  我问学生:“一面听,一面应”,“听”的和“应”的分别是什么?

  茶馆“议药”部分,那些茶客们在热切探寻夏瑜说“阿义可怜”的答案,遍寻不得,于是最后把话题转移到小栓的病情上,可是,临结尾时,突兀地冒出一句:

  “‘疯了。’驼背五少爷点着头说。”

  我又问学生,鲁迅为什么要在这里前言不搭后语地来这样一句?

  我还问到身陷缧绁、生死未卜的夏瑜那句“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为何要强调“是我们大家的”,讨论中,大家感念到了这位以身饲虎的志士,其愿景之崇高、牺牲之坦荡、孤寂之悲壮。

  但是,由于这节课有着试验性质,没有完全按照常规出牌,所以,进入交流评议的环节,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产生了比较大的争议。除了某些肯定之外,更多的是负面的“商榷”。有的说,这样教小说,教的已经不像小说了;也有的说,教学抓住文本语言深入品味,值得肯定,但是知人论世尤其是鲁迅对辛亥革命所持的态度介绍不够;更有的强调,教学设计要妥善处理好继承与创造之间的关系……教学批评当然是很正常的,不过,我所忐忑的是,作为一所农村高中的普通青年教师,似乎由于不慎,突然捅了马蜂窝。

  最后,轮到任老师评课。他立起身,用非常平静的语调,先谈了这节课需要改进的几个方面。然后他用很肯定的语气说:“这节课的基本面上,是成功的;一是教学的语言性思维,自始至终,紧紧扭住小说的语言不放,经由对看似平淡的语言的分析、品味,来理解人物形象,洞悉小说思想,这是立住了语文教学的根。”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更要强调的是,这节课有着开阔的思想背景;把夏瑜的牺牲放在历史的、文化的视野里,体悟忧愤深广的悲凉;在康大叔及一干老老少少的茶客群像里,我们看见了各具个性的、立体化的愚昧,深切感受到民智未开的悲哀。”他为了强调自己的主张,有力地摆动两下手说,“逼仄的教学是没有出路的;语文教学也是‘有境界自成高格’,但是这个境界还是必须开阔的,这是守住语文教学的魂。”任老师站得很高,力排众议,可谓一锤定音。

  这节课可以说是我专业成长的关键一课。此后二三十年里,当年的学生们还依稀记得。一个学生告诉我,那时,我们大家被调动起来了。稍后参加宁波市特教带徒资格考试,笔试合格后,任老师就建议专家组对我免以面试,直接录取。我后来奉调进入县一中,不能说与这节公开课没有一点关系。

  成为任老师的徒弟以后,在他身边工作,接受耳提面命的机会更多了。任老师对自己的徒弟,既有捧,又有压。记得特教带徒活动的论文汇报会上,我信心满满地宣读了文章。点评时,他作为师父,第一句话就是“我也没有弄懂这篇论文到底讲的是什么”。我当时愣了一下,深感意外和惊讶。年岁渐长,我恍然悟到这可能是任老师在“压青苗”,预防那种“掩口胡卢而笑”的年少轻狂。

  如果说虞老师、任老师是我的业师,那么张老师则是我的精神导师。

  大概是2000年初吧,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深感很意外,居然是省教研室《浙江教学研究》编辑老师打过来的。

  对方自我介绍是“张润秀”。我此前约略知道,张老师是名声很响的特级教师,出道很早,曾任杭州外国语学校校长。

  他“自报家门”后,随即说明来意:“你的文章很配我的胃口;读了以后,有点好奇——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教师?”他随即说,“我明天正好出差到余姚,想顺便到你这里,来见你一面。”

  简直是受宠若惊,我何德何能,当得起大名鼎鼎的业界大咖由省城转道相见?我那时只不过是一个略微有点腿瘸、毫不起眼的一线教师。

  那是1999年初,我遭遇车祸受伤,下肢骨折。卧床养病时,写了些论文摸样的东西,有的投寄给张老师编辑的杂志。

  其时,张老师大老远地赶来看望我,还带来了刊发了拙作的几本杂志,并送我了一套马正平编写的高等写作学教学丛书。此后,还不断地寄书给我,跟我电话联系。他在高中议论文写作上的研究直接给我以学术启迪。后来我由于工作岗位的变化,行政事务忙忙碌碌,与张老师的联系疏淡了,直到2023年初再次联系上。可是,不幸的是,张老师于当年3月5日意外病逝。他的微信头像,我一直舍不得删除。

  迈入老境,回望来路,渐渐悟到一点感觉。人们在取得成功后,往往着意强调自身的努力,认定这才是洪荒之力。但我觉得人一生所遇,比如机遇和偶然,比如贵人相助、小人监督,也很重要,有时甚至是关键性的。我这一生有幸遇见虞老师、任老师和张老师这样的师父,一颗“痣”、一帖“药”、一个电话,带来的却是人生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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