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在咖啡吧和姜兄审读他外公应迪甫的纪念集初稿，看到大量应公书画，特别是好多件新发现的应公山水画，不但笔墨，均可见格局。这又是超乎我想象的。不禁想不揣浅陋置喙几句了。

　　初以为一些书法条幅和随笔，值得收录。后来获知还有半个世纪至少一个月一封与长子来往的家书，又有自订的传略和录写的分拨书若干种。再后来又发现应公除了书迹，还有山水花鸟画，这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的。然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书画同源。何况其书法已经达到了一种高度，以应公的博识多通，胸襟造化，以书入画，书法即画法，书理通画理，画也必在其中了。

　　应公书法诸体皆通，精楷书，尤长行草。楷书虽留迹不多，现在可见峙山公园灵峰寺所存关帝庙内外自撰唐楷和行书对联三对足见功力，庙堂气息巍巍乎高哉。正如桑金伟先生所言，应公是浒山名不见经传的草根书家。俗话说“高手在民间”，此言不虚。

　　应公是生活在民间的秀才、文人、隐士。除了自撰诗文，他爱抄写李白、苏东坡等人诗词文章，对中国古典文学的习得是其书画具有文人水准的前提。这又会影响他的思想和人格，忍辱负重，通透达观，浸润了儒释道的综合精粹。他通文善书，以书入画，书卷之气，盎然楮墨外。画之妙处，不在华丽，而在雅健，不在精细，而在清逸高旷，自有别趣，有拙意，含奇崛——当然不是那种野狐禅。应公在题画中多次提到大师潘天寿，可见对其心仪已久，构图自然有其影响，但又不一味霸悍，笔墨上却颇有宾虹遗意。他的书画当归入文人士夫书画，因为他的书画是中国传统文化养育的。

　　当然，应公不是专业的书画家，他没经过专业的书画训练，也不以书画谋生，纯以自娱，不投稿，不入展，不发表，更不以发表获奖沾沾名利为企图，至多在家人朋辈之间流转。

　　应公的可贵之处又在不仅立足传统，同时还有自我的创造力爆发力，不拘谨，富有胆魄。这在他的书作尤其是他的行草作品中不难发现。又比如他尝试在水曲柳装饰纸上作画。装饰纸不像宣纸，不吸水，他却巧妙利用水曲的自然纹路作山水画，纹路若水，水曲自然，真是匠心独运，妙手偶得。

　　应公书画完全属于自修，使我想起绍兴的一位书画名人徐生翁。我总是想不明白，应公只读了几年私塾，没有更多的教育背景，何以有这样的文化造诣。近读谢权熠《风流在兹》，介绍徐生翁先生，“徐生翁的自学能力很强，他上学的时间其实很短暂，十岁那年上私塾，未及一年就辍学了。在之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上，徐生翁靠的都是自学，他由一本《康熙字典》来学习四书五经，后来主攻书画，三十岁即以书画名世，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造就了徐生翁一世之名。有了这个参照，这样看应公就释然了，自学苦修，终身学习，这是修行一生超越自我的奥秘。

　　但我还是想，若给应公好一点的条件、机遇、环境，他的书画水准更将如何？好在应公没有困在生活的茧中，他总能超越时代，超越环境，除却繁琐艰辛劳瘁，凭他热爱的诗文书画照样过他高尚的滋润的愉悦的精神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