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上林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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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25日 星期一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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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琴
岑燮钧

  翁桂英住在后祠大院里,跟我家老屋面对面。自从死了男人,老得很快,她心心念念的就是娶两房媳妇,到处托人做媒,也问我母亲,娘家有什么姑娘,牵个线。

  翁桂英的两个儿子,从小跟我们玩在一起的。

  大儿子比较老实,也肯干,后来倒是娶上了媳妇,分得一间屋,独过了。

  小儿子叫周小丰,跟我同岁的,称得上是一个文艺青年,养着很长的头发,穿着喇叭裤,放着录音带,唱着港台流行歌曲。翁桂英天天念叨,说男不男女不女的,哪个女人会喜欢?但是,儿大不由娘,周小丰依旧我行我素,开始捣鼓上了凤凰琴。开始的时候,听见一些乱音,不是“嘭嘭嘭”,就是“叮叮叮”,烦死人;后来,传出几个像样的音符,好像是“两只老虎”那样的简单曲儿;没多久,什么曲儿都能弹了,电视里放什么,他就弹什么。他很喜欢齐秦的《大约在冬季》,就天天自弹自唱“轻轻地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终于,有个女人肯跟他了,翁桂英又是喜来又是忧。她跟我母亲咬耳朵:“舞厅里骗来的,就怕这样的女人不肯做人家……”

  你嫌人家,人家还嫌你呢。姑娘倒是愿意跟周小丰的,可是一看见翁桂英,她就不想来了。就这么一间老屋,还碍手碍脚住着一个老娘,这日子怎么过?这真是“没有媳妇挖里劳,有了媳妇气难逃”(所谓“挖里劳”者,周塘俗语,言“渴求”也),为了骗进一房媳妇,只能委屈老娘,翁桂英住到了柴间里。这柴间,也就十几个平方,三面是粪缸,出来的一条路,两边还是粪缸,真是罪过!

  从前,翁桂英跟她的男人,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这吵架也是要遗传的。周小丰和女人好了不到半年,就乒乒乓乓,摔碗筷,摔面盆,摔桌椅板凳。舞厅里来舞厅里去,听说这女人跟别的男人不清白,周小丰堵住了男人,但那男人比他高大,当场开销,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这让周小丰很受伤。他在家里躲了好一阵,有时弹弹凤凰琴,弹弹停停,好像在叹息什么,就像这回南天的天气,又潮又湿,让人憋气。有一回,他喝了酒,又跟女人大吵了一场,吵过之后,院子里横躺着一架凤凰琴,不知是女人扔出来的还是周小丰自己扔的。这架凤凰琴,一直躺在院子里,被细雨淋着,就像湿了长发的周小丰。周小丰以前也在大雨中淋过,大喊大叫地跑出大墙门去。而此刻,院中除了檐头滴下的雨水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就那么静默着。后来这架凤凰琴不见了,有人说是被一个捡破烂的捡走了,有人说是翁桂英藏起来了。

  女人走了,周小丰又一个人了。翁桂英还是住在柴间。夏天的时候,蛆虫爬出粪缸沿,苍蝇飞来飞去。

  周小丰一直没有再娶女人。有人说,他有的是女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跟某某的老婆有一腿,又说他在一个寡妇家里住过一个月。后来,听说他在舞厅里做保安——舞厅里会没有女人?这时的翁桂英早已满头白发。有一回,她跟我母亲来商量,说有个外地女人,死了男人,带着两个小孩,在隔壁镇打工,倒是愿意嫁给小丰的。这事捣鼓来捣鼓去,最后,周小丰不要。他说,他没钱,也不想养人家的孩子。

  翁桂英死了。周小丰仍一个人住在老屋里,他不再去舞厅了。

  他依旧留着长发,但明显地有了白发。不认识他的人,以为他是乡村艺术家,或者是“痴乱”(疯子)。因为在周塘人有限的见识里,只有这两种人留着长发。但是他的长发很乱,连着他乱蓬蓬的络腮胡。他开始踏人力三轮车,等在医院门口,或者菜场门口……回来的时候,车上不是放着一点纸板,就是什么废铜烂铁。时间久了,老屋里塞满了捡来的东西。有人给他说,不如放到柴间去。他说,柴间漏水。

  其时,后祠大院里住的本地人越来越少,就连他的兄弟都搬出去了,只剩下一些老年人。空余的房子都租给了外地人。我母亲到大院里来,是来收房租的;我父亲,是来看祖父祖母的。有一晚,我也在这老屋里坐了好一会,因为我祖父病了。

  老屋里的月色很好,就像我们童年时,总是明亮的。那时,我们在月光下跑来跑去,大墙门口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突然,对屋里传来熟悉的乐声。这乐声是什么?……哦,对了,是凤凰琴!

  “小丰还住在这里吗?”

  “他独卵光棍,能住到哪里去?养了两只狗,还给它们买肉吃!真是傻啊,这么难赚的钱,卖纸板,卖废铜烂铁,还给狗买肉吃!……”我祖母碎叨叨着,“头发嘛,养得这么长,连我老太婆,都嫌头发长难受,他不难受吗?”

  这时,忽听得一句绍兴大班,用凤凰琴烘托着,显得滑稽而苍凉。我们这里,大多数人唱越剧,只有做法事的道士才唱绍兴大班。绍兴大班粗犷激越,与越剧大不相同,是我们江南的异声,据说当年是从秦腔传过来的。

  唱绍兴大班,全靠吼。对屋里就在吼:

  宋天子在河东围困七载,

  (白)老了,老了!

  急得我两鬓白亚似秋霜……

  后面,只听见不断地唱“悔不该”,好像唱了很多个,不知道他到底在“悔”什么。我祖父最喜欢听绍兴大班,他一听见小丰唱戏,不由得坐了起来,说这是在唱《龙虎斗》。

  但我总觉得,用凤凰琴伴奏,有点不伦不类。

  回去的时候,我想过去看一下小丰。母亲拉住了我:“有狗的,当心咬你,不要去了。”“狗有什么!”我刚说完,就听得一阵狗叫,还叫得很起劲,直到我们走出大墙门。

  “他现在捡破烂,脏兮兮的……”

  母亲又说了一句,我也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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