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上林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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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25日 星期一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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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饮马长城窟行》说起
徐 啸

  汉乐府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极其突出,除了有名的合集《古诗十九首》,还有很多脍炙人口的佳作,比如这首相传为东汉蔡邕所作的《饮马长城窟行》,当然我个人认为这首诗是民间的创作,后来经过后世文人的修改。但是无论作者是谁,这诗中刻骨铭心的思念,穿越时空,千百年来不知触动了多少读者的心弦。全诗二十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技巧,却将一个思妇从入梦到梦醒、从绝望到收到书信的情感起伏写得真切动人,让人读来如临其境、如见其人。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诗歌开篇看似平淡,实则匠心独运。河边青草,春来又绿,本是寻常景色,在思妇眼中却成了刺心的景致。草色“青青”,意味着又是一年春;“绵绵”二字,既是草势连绵不绝的视觉描写,又暗喻思念的悠长无尽。这种以景起兴、景中含情的手法,正是汉乐府继承诗经,又加以拓展的典型特征。梦中相逢:虚实相生。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思妇明知远方的丈夫想也想不来,却在梦中与他相见。梦境里他在身边,醒来才发觉人仍在异乡。这四句写尽梦境的慰藉与醒来的失落,这种从幻到真的跌宕,恰恰源于对生活细节的真实捕捉——那个时代无数独守空房的女子,都曾在梦中与丈夫相逢,又在醒来时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诗人不必刻意渲染,只需如实写来,便已字字血泪。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这两句写得极妙——枯桑虽无叶,仍能感知风吹;海水虽不冰,也能体会天寒。物犹如此,人何以堪?连无情之物都能感知风霜,而思妇的孤独与寒冷,却无人知晓、无人问津。紧接着“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写的是邻人各自回家团聚,谁也不来安慰她一句。这种孤独感不需要华丽辞藻去修饰,只需如实道来,便让人感同身受。这种写实感,冰冷得连读者都感到绝望。

  诗歌后半段写思妇收到丈夫来信。“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汉代习惯把信匣做成鱼的形状,所谓烹鲤鱼就是拆信。思妇拿到了信,但是紧张激动,自己都没力气打开信匣,只好叫孩子来代劳,这和现在接到心爱的人发来的信息,紧张激动得打不开手机锁屏密码何其相似。“长跪读素书”——跪着读信,恭敬中透着珍重。“书中竟何如”,信中写着什么呢,只有六个字:“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你要好好吃饭,我会一直想着你。何等朴素的话语。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只有寻常夫妻间的叮咛。而恰恰是这平淡到近乎寒碜的六个字,道尽了那个时代普通人的爱情真相——他们在乎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浪漫,而是对方能不能吃饱穿暖、好好活下去。

  《饮马长城窟行》之所以具有这样穿越千年的感染力,根源在于汉乐府民歌“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创作传统。汉乐府的诗,不是文人关在书斋里的文字游戏,而是直面现实生活、根据真实遭遇中的喜怒哀乐来进行创作的。它继承了《诗经》的现实主义传统,真实而深刻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和普通人的思想感情。汉代征役频繁,多少夫妻被迫分离,这首诗中的思妇之苦并非某一个人的遭遇,而是那个时代无数家庭的真实缩影。正因如此,诗中的每一句才能写得那样贴切、那样自然,不隔一层。

  反观当下的诗歌创作,我们已经很难找到这样的诗了。现在的中国诗坛,无论是古典诗词还是现代诗词,充斥着大量无病呻吟之作。许多所谓的诗,堆砌辞藻、故作高深,却没有一个细节经得起生活的检验。为什么会这样?一方面,诗人们不再像汉乐府那样“缘事而发”——他们没有真正深入生活,没有真实的生命体验,只能依靠阅读经验制造“二手情感”;另一方面,许多写诗的人本末倒置,过分追求形式技巧而忽略了情感的真实性。甚至,有些人只为了博个诗人的名头,连形式技巧都没有。于是我们看到的,只是在键盘上敲分行符形成的文字,灵魂苍白,情感空洞。当一首诗写“乡愁”而从未真正离开过家乡,写“孤独”而从未真正咀嚼过孤独的滋味,这样的诗怎么能打动人?

  回到《饮马长城窟行》,我们会发现一个朴素而颠扑不破的真理:真情实感才是诗歌的生命所在。思妇的思念不需要华丽的辞藻来修饰,青青的草色、梦中的相逢、醒来的失落、枯桑海水的感知、邻人的冷漠、一封家书六个字——这些细节看似平淡,却因为源自真实的生命体验,而拥有了穿透时空的力量。相比之下,当下那些无病呻吟的“诗歌”,情感是借来的,痛苦是想象的,孤独是虚伪的。读《饮马长城窟行》,千年之后我们仍能为那个独守空房的女子心酸;读某些当代诗,我们却感受不到任何真实的生命在跳动。在这个充斥着虚拟体验的时代,重申真情实感对于诗歌创作的重要性,几乎是一种文化的自救。诗歌从来不是逃避生活的方式,而是深入生活的手段;不是情感的伪装,而是情感的本真。只有当诗歌重新找回那种源自生命深处的真实感受,它才能再次成为照亮人类处境的明灯,而不是点缀文化荒漠的塑料花。

  让诗歌回归真情实感,就是让诗歌重新成为人类精神的真实表达,成为时代最敏感的神经末梢。这条路,古人早已走过,如今却需要我们重新找回。这,或许就是一种讽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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